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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国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早就习惯了与众不同的作息时间。象往常那样利用等车的余暇,漫不经心地多等一会儿。走进车站对面一家外观装修成圣彼得堡教堂般模样的深色调咖啡店。这条街道经历着许多人单调的上班下班。
大多数时候,他若有所思的盯住身边宽大到几乎占据了一面墙壁面积的玻璃窗外,偶尔才把目光移到咖啡店内的两个年轻女服务员身上。虽说这两个年轻女孩看上去不怎么漂亮,个子稍高些的还略微有些斜视,好在她的身材弥补了她五官上的不足。他想咖啡店的老板为何不担心这个斜视的女孩会在给客人端盘子时,因为视力的问题不小心把滚汤的热饮撒到哪位刁钻古怪的客人身上遭到不依不饶的争吵。而小个子的女孩满脸挂着不耐烦的表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想这个女孩大概是附近哪所大学的学生,利用课余时间出来做兼职。空气混浊的咖啡店里,连续几个小时工作,使她们感到枯燥乏味,厌倦,隔三差五就漂两眼墙上的时钟。咯,嗒,咯,嗒……单调的钟摆声听多了容易使人产生催眠效果。他也不例外,勉强清醒的脑子里,想到了另一些事,免得被这欲睡的声音搞得焦虑不安。
实际上,他在等车。每次在等车期间,他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由,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能给这个情由下个明确的哪怕只是概念化的意义。今天,依旧带着这种莫名的情由他坐到了这里。窗外,越来越暗淡的夜色。霓虹灯机械地重复着闪烁的光华。他突然开窍了,他是在等新鲜而富有动力机能的牵引。想到这里,他慢吞吞地押送了口温热的咖啡,这家店的咖啡味道清淡,象这家店的生意那样萧条。
他低下头,看杯中旋转的液体。一种站在生活之外的晕旋。随时间的流逝,他承认自己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平庸的人。即便在亲朋好友面前强装洒脱,或者说,这么多年来乐此不疲的文学,也仅仅使自己在爱好者的层面上游弋。慢,银器一样的慢呵,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对曾经怀有无限热情的事物,渐渐丧失了热情,反之而来,内心深处的空洞与冷漠在一点一点啃咬他的生命力。多想好好睡一觉,最好能够不要轻易醒来,他这样想,然后把他前倾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是的,丧失热情比才能上的缺陷更为致命。
两年多来,白天忙碌和晚间的应酬使他的写作挤压到了业余的边缘,甚至,在边缘中,他觉得失去了平衡后的摇摆。心里越感到失落,越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一个多事之秋,万事不由心。在这个多事之秋,他知道,可能会为了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而又明显难以避免的现实问题,牺牲掉部分自由。这指他的内心,他心中的坚守和无奈。
效益良好的单位给他的众多假期和额外的奖金;还有不知道实情的人对他还算稳定的生活的羡慕,讨好地送来堆积如山的名酒和香烟;餐桌上热腾腾的油汪汪的梅菜扣肉,味道醇香的八珍鸡汤……一切都在不可阻挡地迅速滑向沮丧和焦虑。哦,生活如同股民一样对大盘走势的局面作出不断妥协,不断调整,乃至到最后全部套住,不能周转。这一切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单调和冷漠的家庭气氛,几乎使他和妻子的婚姻处于崩溃的边缘。偶尔故作姿态的亲热,勉强的温存在两人之间递进着冷淡的前奏,或者说,敌意的气氛有些和缓,可更多的隔膜,还有压抑感却挡不住。他闭上眼,在人为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万家灯光。那他的家呢?从单位下班回到市中心的住宅小区,他抬头朝自己家的窗口望上去——灯是黑的。这渺茫的黑暗陪衬在左邻右舍的温馨之中像块发霉的豆腐干,黑黝黝的帖在高层建筑上,又像是一块时刻都在提醒他自己与孤独作伴的广告牌。这种空中楼阁的嘲讽和那些逐渐增加的激烈争吵,使他变得懒于解释什么,于是,他沉默。他的心像烧焦的木头,嘎噔一声,轻易地断裂了。这条繁华的街道弥漫着一股烧枯叶的糊味,透过梧桐光秃秃的枝桠。
他的情感之旅再次回到咖啡店内。玻璃窗外,一辆正在寻找合适车位的轿车,冲他坐着的位置射来一束灰白的光线。他的身体没有动,他也没转头避开轿车前照灯发出的刺目光线。他像一个坐在商店色彩暗淡的陈列橱窗里的蜡人。短暂几秒钟后,他低下头,继续沉浸在他的思绪中苦恼的想来想去。这个外表看上去粗犷,实际内心细腻的人,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保持足够的冷静,不能在失掉热情之后,又连同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感也丧失掉。他百无聊赖,整天烦躁不安,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在深夜,在点亮一盏台灯的书桌前没完没了的抽烟,要么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他走到高大的书柜前,停住脚步在书柜上东翻西找,他不知道找什么,只是有意无意的把一本书从一排书里抽出来,然后毫无耐心地随便翻看了几页,又从新插进那一排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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